力士参孙,现代文学复仇神话重写意义

作者:现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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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经过几度兴衰,又落在非利士人的手里。在那阴霾而又沉闷的天幕之下,有一位披发赤手的孤胆英雄走上历史的舞台,这就是大力士参孙。 以前玛挪亚的妻子遇上了天使,天使对她说: 你向来不生育,如今你要怀孕生子。儿子出生以后,千万不要给他剃头。这孩子一出生就归上帝作拿细耳人(拿细耳就是归主的意思),他将成为以色列人反抗非利士人的英难。因此你应该注意:清酒浓酒不可喝,不洁之物不可吃。 妇人把这次奇遇告诉丈夫玛挪亚,玛挪亚向天祷告,求神再来。上帝的使者果然又来了,玛挪亚夫妇款留他,与他交谈,并且问他叫什么名字?天使对他们说: 何必问我的名字呢,我的名字是奇妙的! 他们献上一只羔羊,放在磐石上。只见一团火焰从坛上升起,天使便在火焰中不见了。 后来玛挪亚妇人生下一个儿子,给他起个名字叫参孙。参孙渐渐长大。有一次他到亭拿去,在那里看见一个女子,这女子是非利士人。他回去便对父母说: 我在亭拿看见一个非利士女子,愿你们给我娶来为妻。 难道以色列人中就没有一个合适的女子吗?父母反驳他说,为什么要在未受割礼的人中娶妻呢? 我喜欢她呀,参孙对父亲说,请你给我把那个女子娶来吧! 后来参孙又到亭拿去,在葡萄园里看见一只少壮的狮子,张牙舞爪,向他吼叫。参孙赤手空拳迎上去,扭打那狮子,将那狮子活活撕裂了,如同撕裂一只羔羊一样。 回家的时候,参孙并没有把赤手空拳打死狮子的事告诉父母。过了些日子,参孙又去亭拿,要娶那非利士女子为妻。 这次回来的时候,他转过道旁,要看看那只被他打死的狮子。到那里一看,嚯!有一群蜂子,嗡嗡嗡忙碌着,正在死狮身上筑巢酿蜜呢!参孙从狮身蜂巢上抓了一大把蜜,一边走,一边吃。到家的时候又送给父母,父母也吃了。但是他们始终不知道,这蜜是从死狮身上取出来的。 当他父亲去相看那女子的时候,参孙根据当地人的习惯,在那里大摆宴席。众人看见参孙,就请来三十人作陪。在宴席上,参孙对客人们说: 我有一个谜语,说给你们听。如果你们在七日之内猜中了,我就给你们三十件衬衫和三十件外衣。如果你们猜不中呢,你们就得给我三十件衬衫和三十件外衣。你们同意吗? 同意!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就这么说定了,快把谜语说出来给我们听吧! 你们听着参孙清了一下嗓子,对他们说,吃的从吃者出来,甜的从强者出来。 这可把那群客人难住了,他们猜来猜去,直到第三天,也没有猜出个意思来。与其这样不着边际地胡猜乱碰,还不如去问问参孙的妻子呢!眼看到了第七天,他们哀求参孙的妻子说: 你哄哄你丈夫吧,把谜底哄出来告诉我们,不然我们可要放火烧你们全家啦。难道你们请我们来,是为着夺我们东西吗? 参孙的妻子在丈夫面前撒娇说: 你给我本国人出谜语,却不把谜底告诉我,可见你是恨我,不是爱我! 参孙回答说: 谜底?这连父母我都没告诉,怎么会告诉你呢? 可是这女子受着本国人的催逼,继续在她丈夫身上掏谜底。她千媚百态,哭哭闹闹,变着法儿哄她的丈夫。参孙被闹得心烦,只好把谜底告诉她了。这女子如获至宝,立刻把谜底透露给本国人。 在第七天的日落之前,那些客人对参孙说: 有什么比蜜还甜呢?有什么比狮子还强呢? 他们完全猜中了! 参孙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板起面孔回敬他们说: 如果你们不用我的母牛犊耕地,就不可能猜中我的谜底! 说罢参孙就到亚实基伦那里打死了三十个人,把他们的衣裳扒下来,拿回来交给了那些猜中谜语的人。 一气之下,参孙不辞而别,回他父亲家里去了。 到了麦收的时候,参孙牵着一只山羊羔去看望他的妻子。可是岳父却上前拦住他,不让他进屋,嘴里说道: 我料你非常恨她,因此我把她另嫁给你的朋友啦!她的妹子不是比她更漂亮么,你可以娶来代替她。 哼,参孙忿忿地说,这回我可要加害非利士人了,这不算有罪。 于是参孙捉来三百只狐狸,把尾巴一对一对地捆上,在两条尾巴中间拴上火把,用火一点,呼啦烧着了,吓得那些狐狸互相挣扯着尾巴,尖叫着,磕磕绊绊,乱跑乱串,串到哪里,哪里就起火,一时间,场上的麦垛,田野的庄稼,园里的橄榄全都冒烟着火了。火势越烧越猛,仿佛烧化了非利士人的心。 非利士人纷纷议论着: 这火是谁放的呢? 准是参孙,他是亭拿人的女婿。 既然是女婿,那为什么还来放火呢? 因为他岳父将他妻子另嫁别人了。 于是非利士人把那妇人和她父亲拖出来,不容分说,往火堆里一推,活活把他们烧死了。 参孙对非利士人说: 你们这样干,我可要在你们身上报仇雪恨啦! 说着参孙跳出来,狠狠击打非利士人,往死里打,连腿带腰都打断了。 随后他扬长而去,住在以坦磐的洞穴里。 非利士人追出来,在犹太人的集居地利希安营扎寨。 犹太人对他们说: 你们为什么来攻击我们呢? 我们来抓参孙,他们气势汹汹地说,他怎样对待我们,我们也要怎样对待他! 犹太被逼无奈,只得约集三千人,下到以坦磐的洞穴里。他们一个个哭丧着脸,向参孙诉苦说: 我们在非利士人手下过日子,难道你还不知道么?你这干的是什么事呢,惹得他们攻击我们 参孙回答说: 他们怎么样对待我,我也要怎么样对待他们! 犹太人对他说: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连累我们又怎么样呢?我们这次来,就是要把你捆上交给非利士人。 行啊,参孙说,不过你们得向我起誓,答应我,你们自己不亲手害死我。 我们决不杀你,他们对参孙说,我们只是要把你捆上交给非利士人。 说着他们拿过两条新绳子,把参孙捆绑起来,从以坦磐带上去。 参孙被带到利希,交给非利士人。非利士人迎上来,把参孙围在当中,向他叫嚷,向他狂笑 这时参孙把头一晃,那绑绳如同经火烧一般,一节一节脱落下来。参孙挣脱了绑绳,从地上捡起一块湿漉漉的驴腮骨,跳起身,抡动着,啪啪啪击打非利士人。非利士人措手不及,纷纷倒地,横七竖八地死了一片,足有一千人。 望了望仇敌的尸体,参孙自言自语道: 啊哈,我用驴腮骨杀人成堆,我用驴腮骨击杀了一千人! 说完这话,参孙便将手中的驴腮骨往地上一抛,想找个地方歇息一下。他太累了,口里干渴得要命。 参孙跪下来求告耶和华说: 你既然借着仆人的手施行大能,那就求你救救我吧,别让我渴死,落在非利士人之手。 说话间,只见利希的洼地上突然裂开个口子,涌出一股泉水,清清凉凉,甘甜可口。参孙喝足了泉水,精神顿觉清爽如初。 参孙来到迦隆,住在一个妓女家里。迦隆人闻讯赶来,在外面把他团团围住,彻夜埋伏在城门口,准备天亮时动手杀他。参孙睡到半夜起来,把城门上的门框、门扇、门闩,统统拆下来,扛在肩上,一直扛到希伯 的山峰上。 后来参孙在梭烈谷看中一个女子,名叫大利拉,两人相好同居。 非利士人的首领找到大利拉,好言好语对她说: 求你诓哄参孙,问问他凭什么有这么大的力气?当用何法制伏他?如果拿住参孙,我们每人就给你一千一百舍客勒银子。 好吧,大利拉回答说,我可以照办。不过事成之后,银子可得如数给我。 这个你放心,亏不了你的。首领向大利拉做了保证。 于是大利拉诱骗参孙说: 求你告诉我,你凭什么有这么大的力气?当用何法制伏你? 参孙回答说: 如果有人拿七条未干的青绳子捆绑我,我就软弱得如同常人。 妇人将这话传给非利士人的首领,首领交给她七条未干的青绳子,并派人预先埋伏在妇人的室内。妇人等参孙睡熟以后,就用七条青绳子捆绑参孙,捆好后对他说: 参孙哪,非利士人逮你来了! 参孙睁开眼睛,把头一晃,挣断绳子,那绳子就如同经火的麻线一般,脱落下来。 这样看来,他力气的根由,还是无人知道。 大利拉嗔怪参孙说: 原来你是哄我呀,为什么向我说谎?现在求你向我说真的,当用何法制伏你? 如果有人用没有使过的新绳子捆绑我,我就软弱得如同常人。 和上次一样,等人在室内埋伏好以后,大利拉就用新绳捆绑他,然后对他说: 参孙哪,非利士人逮你来了! 参孙把头一晃,挣脱了绳子,就如同挣断一条线一样。 大利拉又嗔怪参孙说: 你这次又欺哄我了,你向我说的全是谎话!现在求你告诉我,当用何法制伏你? 参孙回答说: 如果你将我头上的七条发绺与纬线同织就可以了 于是大利拉等他睡熟以后,将他的发绺与纬线同织,并用橛子钉住,然后对他说: 参孙哪,非利士人逮你来了! 参孙从睡梦中惊醒,把头一晃,将头上的纬线连同机上的橛子一齐拔了出来。 大利拉见事不成,便放下脸来对参孙说: 既然你不与我同心,那为什么还说你爱我呢?你欺哄我三次了,一直不对我讲真话,你凭什么有这么大的力气呢? 大利拉天天用话催逼参孙,闹得他心里烦闷得要死,参孙这时才把心中的秘密告诉她,对她说了实话: 我的力量全凭自己的头发。我一出生就归上帝作拿细耳人,从来没有人剃过我的头发。如果除去我的七条发绺,我的力量就随之离开我了,那时我就软弱得如同常人。 大利拉见他把心中的秘密全都吐露出来,就立刻打发人向非利士人的首领报告: 他已经把心中的秘密全都吐露出来了,估计这回是真的,请你们再来一次。 于是非利士人的首领手里拿着银子,来到妇人屋里,看见参孙枕着她的膝盖,沉沉睡着了。他们马上叫过一个人来,手里拿着剃头刀,小心翼翼地剃除他头上的七条发绺。参孙尚在梦中,大利拉对着参孙的耳朵尖叫: 参孙哪,非利上人逮你来了! 参孙从睡梦小惊醒,心里说:我还要像前几次那样,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其不知力量已经随着那七条发绺离开他的身体了。当他明白过来的时候,浑身已经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了啊,大利拉的手里攥着参孙的发绺! 非利士人将参孙逮住,剜了他的眼睛,将他解往迦隆,用铜链锁住他,关进监狱。 参孙在监狱里推磨,苦度岁月。他的七条发绺被剃去以后,又渐渐长出新的头发来了。 非利士人听说制伏了仇敌参孙,全都狂呼起来: 啊哈,杀害我们许多人的仇敌,如今落在我们手里了! 他想一死了事吗,没那么容易!我们要没完没了地折磨他,拿他的痛苦取乐。 后来有一次,非利士人的首领召聚众人,在大厅里大摆宴席,庆贺佳节。 酒席宴前,有人提议: 何不叫参孙来,在我们面前戏耍戏耍呢? 说得是,赶快带出来吧! 于是参孙从狱中被提出来了,破衣烂衫,两脚拖着铜链子,由一个童子牵着,走进大厅。大厅里挤满了男人和女人,非利士的众位首领也都在场,还有三千男女站在大厅的平顶上,狂呼乱叫,观看戏耍参孙。 参孙拖着铜链子,脚步蹒跚地戏耍着,由一个童子拉着他的手。参孙对童子说: 求你让我扶着大厅的柱子,我累了,想靠一靠。 他摸到大厅中央的两根顶梁石柱子,靠着喘息了片刻。然后参孙一左一右,挽着两根巨大的石柱,向下屈身,双手同时运力,把头一晃,往怀里使劲一搂,大吼一声: 我愿与非利士人同归于尽! 随着这吼声,两根石柱被拉断了,轰隆隆,大厅坍塌下来,掀起一片尘土。作利士首领和厅内众人,尖叫着,哀哭着,与参孙一起,全都压死在里面了。这样,参孙死时所杀的人,比活着所杀的人还多。 参孙作以色列的士师凡二十年,一生的事业都在反抗非利士人,终以英雄的名字载入史册。在他死后,他的兄弟和全家人,将他的尸首埋葬在他父亲玛挪亚的坟墓里。 (选自张文宣编《圣经故事》)

现代文学复仇神话重写意义

摘要:复仇是重要的文学原型,但是受传统儒家仁爱思想的影响,复仇文学在中国文学中并不发达。近代以来,在外族入侵、民族救亡的文化语境中,复仇的文学情绪再次被激发起来。作为民族文化形成的基础,神话复仇意味着文化复仇,更有助于激起民族成员的内在复仇情绪。鲁迅以基督耶稣之死和黑衣人、眉间尺、王的同归于尽来表达对阴冷人性、黑暗社会的拯救。夸父追逐太阳向权威者宣誓的果敢和参孙报复非利士人的复仇行为,都表达了被欺凌的弱者不甘示弱的反抗情绪。在民族救亡的高涨情绪中,复仇神话的重写承担了作家自我、环境、时代和文学传统的共同责任。

关键词:现代文学;复仇;神话

在远古先民的世界里,有仇不报是难以容忍的耻辱和失职,愤怒和痛苦的折磨似乎只有通过酣畅淋漓而又血腥残忍的复仇才能得到解脱。因此复仇作为人类早期记忆的一部分,是在远古先民争取生存过程中不得已的选择,大到部落的沦陷,小到家庭的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都通过复仇的方式加以回击。复仇作为原型也是文学的永恒母体之一,它是传奇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和持久的亮点。但是,中国本土文化追求圆融、悟性,排斥情绪愤激、敌对鲜明的复仇,因此在中国源远流长的文学创作中,复仇不是传统中国文学的主要看点。但是自近代以来,西方殖民主义的入侵、民族主义情绪的复苏、中国文化现代性的追求、对个性自我和国民性的批判的启蒙要求,加之西方复仇文学的影响,尤其是九•一八和七•七事变之后,中国文学也掀起了复仇的一角。众所周知,鲁迅的作品中就弥漫着一种复仇的情绪,有研究者发现东北作家群的抗战作品中也表现出复仇精神,其实复仇情绪在抗战文学中具有一定的普遍性。现代文学以神话题材表现民族复仇目的,使复仇具有了深层的文化意义,从而激起受压迫的人民的原始反抗激情,使复仇具有了合情合理的文化心理基础。佛克马说:“所谓重写并不是什么新时尚。它与一种技巧有关,这就是复述与变更。它复述早期的某个传统典型或者主题,那都是以前的作家们处理过的题材,只不过其中也暗含着某些变化的因素———比如删削,添加,变更———这是使得新文本之为独立的创作,并区别于‘前文本’或潜文本的保证。”[1]由此,我们看到重写的前文本多是读者熟知的神话或历史故事,同时,他指出重写比前文本的复杂之处在于重写必须在主题上有所创造,因此重写应该是对主题的改变。现代文学对复仇神话的重写就是承继文学传统前提下的时代反应。

一、先知式的文化复仇

1924年12月29日《语丝》周刊第七期同时刊发了鲁迅的《复仇》和《复仇》,关于《复仇》一般都认同是对看客心里的批判和嘲讽。一对裸身男女执剑立于广漠的旷野上,四面赶来的如密密麻麻的槐蚕般的看客们伸长脖子要鉴赏他们将“拥抱或杀戮”的风景,永久的站立而无行动的表演,终于使看客们无聊而走散,从而使复仇者“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复仇》是继《复仇》的“极致的大欢喜”后更具体的酣畅淋漓的复仇抒发。这篇短文的复仇重点主要表现耶稣被钉杀的痛苦过程:丁丁地响,钉尖从掌心穿透,他们要钉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悯的人们呵,使他痛得柔和。丁丁地响,钉尖从脚背穿透,钉碎了一块骨,痛楚也透到心髓中,然而他们自己钉杀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诅咒的人们呵,这使他痛得舒服。十字架竖起来了;他悬在虚空中。疼痛从掌心、脚背开始蔓延,直到心髓,痛楚从肉到骨再到心,疼痛成为身体最真实的感觉,疼痛使他清醒,疼痛使他在场,当疼痛达到极点时,便是灵魂之痛了。疼痛中,他看到竖起来的十字架“悬在虚空中”,在这则对宗教神话的重写中,鲁迅让读者深切地领悟到上帝对神之子耶稣的离弃,人类因钉杀“神之子”———一个先知而陷入精神的虚空。但我们知道耶稣之死是自我毁灭与对麻木无痛感的同胞的拯救。

鲁迅将他对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顽疾,人性的麻木和人性之恶都通过耶稣被钉杀的情节暴露。在《两地书》中他也说过自己怀着几分恶意站在对手面前,“为敌人活着”,他要在对手的不痛快、不舒服、不圆满中寻找自己生命的价值。但是在经历了鲜血淋漓的疼痛后,他不得不独自直面残酷、直面虚空,他要独自与一个烂熟的古老文化传统对抗,这是一个现代文化精英与古老历史的对抗。复仇的蛊惑,催促他更直接地创作了神话复仇小说《铸剑》。早在《杂忆》中他就写到“不知道我的性质特别坏,还是脱不出往昔的环境的影响之故,我总觉得复仇是不足为奇的,虽然也并不想诬无抵抗主义者为无人格。但有时也想:报复,谁来裁判,怎能公平呢?便又立刻自答:自己裁判,自己执行;既没有上帝来主持,人便不妨以目偿头,也不妨以头偿目。”[2]比之自我损伤,这是更积极的复仇。于是,在《铸剑》中出现了悲壮的与仇敌同归于尽的复仇场面。黑衣人是一个比眉间尺更具有复仇理性的复仇者,他以一副“严冷”的形象出现:一团漆黑的黑衣,“声音好像鸱鸮”,两粒磷火似的眼睛。眉间尺在感激他的同情时,黑衣人冷静地回答:“仗义,同情,那些东西,先前曾经干净过,现在却都成了放鬼债的资本。我的心里全没有你所谓的那些。”“你还不知道么,我怎么地善于报仇”,待到眉间尺的头颅落地,冷冷地尖利地笑着,对着那热的嘴唇吻了两次,扬长而去。

仿佛他就是为复仇而生,他就是复仇的化身。复仇情节的高潮是眉间尺的头与王的头在水中酣战,二十个回合后,眉间尺只有招架之功,黑衣人也伸颈头落,三头在沸鼎中撕咬搏斗,直到王的头已彻底断气,于是眉间尺和黑衣人四目相视,微微一笑合上眼睛了。《铸剑》主要以《列异传》和《搜神记》为前文本,在《列异传》中,干将用三年时间铸成天下闻名的雌雄两剑,将雌剑献给楚王,雄剑自己收藏,谓其妻曰:“吾藏剑在南山之阴,北山之阳;松生石上,剑在其中矣。君若觉,杀我;尔生男,以告之。”果然楚王杀了干将。有一天“楚王梦一人,眉广三寸,辞欲报仇。购求甚急,乃逃朱兴山中。遇客,欲为之报;乃刎首,将以奉楚王。客令镬煮之,头三日三夜跳不烂。王往观之,客以雄剑倚拟王,王头堕镬中;客又自刎。三头悉烂,不可分别,分葬之,名三王冢。”[3]简单的一段传说,经过鲁迅的铺排渲染,“客”的形象异常突出,他不再有对这个世界的情感依赖,“仗义,同情,……我的心里全没有你所谓的那些。我只不过要给你报仇”,正因为摆脱了个人情感的束缚,黑衣人的复仇不再是简单的替眉间尺复仇,而是指向了幽深的人性和社会的黑暗,人性的麻木、迟钝和社会的黑暗造就了更严酷的冷漠和阴暗,因此黑衣人的复仇是向阴冷的人性和整个社会的复仇,他表达的是自我解剖式文化的复仇。

二、孤胆英雄的血泪复仇

随着日本帝国主义的入侵,国内政治局面的动荡,国民党统治的严酷,中国人民的反抗情绪也日益高涨,于是借助神话传说表达反抗和复仇情绪的政治倾向也更加鲜明。汪玉岑的长篇叙事诗《夸父》表达了与强敌对抗到底的决心。全诗共分九部分,自第一部分开始夸父不再是那个欲与天公试比高的逐日英雄,而是一个受高高在上的太阳欺负的小人物,“自从老天爷把我送出了娘胎后,一睁眼睛就不知受到它多少气”,太阳也不再是那个普照大地、给万物以生机的生命源,而是扼杀生命的强悍无比的无情物,“那热辣辣的光直往瞳孔里死命钻,……到夏天这怪物又叫我生疮,生疙瘩”,一位老乡邻竟被它活活晒死,到了冬天除了那副冷面孔,还总是黑天多;有时它出来那么早,想贪睡都不成,有时想用功,它又早早缩回了头,一点亮光都没有,人间冷暖它全不顾及。正是它对人间的无情统治,于是夸父要将几辈人的债去找太阳理论个明白。在偿债算账的感情基调中,夸父穿大街小巷,跨千山万水,如惊怒的野马一样狂追太阳,一定要抓住它,拼个你死我活。可是太阳却不停地戏耍他,像捉迷藏一样一会儿上山,一会儿隐没水里,致使追赶太阳的夸父疲累不堪。中途小憩,梦中听到了母亲唱的动人的歌谣,看到父亲弓腰劳作的辛苦,以及与妻子儿女团聚的亲热,扯不断的乡愁牵扯着他不能清醒,冷风吹来,才发觉太阳都快下山了。赶紧拼命地追,“追过了白水,黑水,青山,大雪山,/又曲折地盘过了赤道和温带;/再踏上南极,北极。重新绕回来/……追呀!追呀!还追吗?追了这半天/那怪物仍旧是摇摇晃晃地在前面,/没法抓到手,反而愈追它愈远”,虽然追得头昏眼花,精疲力竭,口渴折磨得夸父像是“发狂的猛兽”,直到对水的渴望变成幻觉:一粒种子在雨水的滋润下发芽,成长、衰老,人不也是如此吗?他感到自己在慢慢下沉,在大漠深处,他成了一具骷髅,“狂妄”的夸父被太阳烤焦了。没有追上太阳的夸父,遭到闲人们的讥讽。因此,长诗的最后一节,叙述者站出来,对夸父勇于与强劲对手对抗的斗争行为给予了高度评价:他“死后撇下的膏肉和形骸,/它们将永远如繁星般闪耀着光耀。/待宇宙把神秘的手轻轻地一触,/让水草,花果和人烟点缀了沙漠:/一扫这无边的寂寞,无边的荒凉,/从此有‘邓林’展开了绿荫的天堂。”而闲人们“始终盘桓在那只蠢脚旁”,又哪知天翻地覆时的下场?神话传说夸父逐日不具有传统中国神话务实性特点,夸父知其不可为之,无休无止地追逐太阳,太阳没有追上,还落得“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的悲惨结局。

夸父逐日见于《山海经•大荒北经》,“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有人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夸父逐日的起点在北方,北方属水,他的行程就是太阳的运行轨迹,原始祖先认为,太阳早晨从东方升起,经过南方,最后落入西方,晚上进入了北方的大水的黑暗世界。叶舒宪据此认为它首先是原始先民对空间方位确认的神话;其次这则神话要解决的是为什么雨水从天上落下来,祖先运用神话思维的方式,解释这一现象,“太阳从地底下生出,直达天顶,所以天上的雨水是由太阳从地底下带上去的”[4],从哲学角度讲,叶舒宪将其归入阴逐阳的二元对立统一的哲学观中。但是在父系文化改造和神话道德化的过程中,它的哲学性已经完全消解,而夸父大无畏地敢于追逐太阳的英雄性和浪漫性进一步夸大。汪玉岑在写《夸父》前后,正是日本帝国主义的疯狂侵华之际,随着北京的陷落,他被迫中止了在燕京大学的学习,开始伴随多难的祖国一起经历苦难和波折。“特别是在去年的秋季到今年2月间,我从这颓废的古城回到了孤岛上的家乡,再从家乡重新奔波到这古城。在时间方面,前后距离了半个年头;在空间方面,亲自经历了南北的几座大城;而人生经验方面,更时时刻刻地尝透了一些太苦涩的滋味。于是,强烈地意识到转向新的生活方式的必要”[5]。“转向新的生活方式的必要”,这是诗人在经历了民族国家从独立到被殖民统治的惨痛中,在切身体验中发出的肺腑之言,于是长诗将太阳与夸父完全对立起来。追日不再是英雄的浪漫行为,他负载了几代人倍受压迫的冤屈与仇恨的复仇行为,虽然他们之间力量对比悬殊,但却为夸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复仇行为带上了几分悲壮色彩。饥渴难耐的夸父在被太阳烤焦后,还招来一片讥讽,更赋予了夸父逐日的时代特点,外族入侵都不能唤起全民族同仇敌忾的反抗情绪,这是民族的悲哀。在人心离乱、扰攘不休的时代氛围中,诗人要肯定的就是他“弃其杖,化为邓林”精神价值,即使在追逐太阳的过程中失败了,但是还要将尸骨化作闪耀的繁星照亮后来人继续奋斗。在夸父追日的漫漫行程中不时有浓浓的乡愁袭来,梦境中母亲的歌谣、父亲辛苦劳作的背影、妻子儿女期盼的眼神、兄弟姐妹的嬉闹使“逐日”显得更加艰辛、坎坷,这就从侧面表现出对手太阳的惨无人道。郭绍虞评价说“吴侬软语,软绵绵,腻致致,有一搭无一搭,若高,若低,似有声,似无声”,“声声打动人的耳鼓,震动人的心弦。

《夸父》,其作风将变之兆乎?其为音,不复如琴瑟之专一;汹涌如浙江之潮,澎湃,澎湃似地一起而一止;如钜鹿之战,如昆阳之战,鼓噪而前,奔腾而出,于雷声风声中,呼声也足以震动天地。那又须幽燕健儿引吭高歌,才足以尽其淋漓奔放磅礴恣肆之致。”[6]由吴侬软语而激越悲歌,在储藏着民族集体无意识的神话中,寻找对抗现实的力量,激发民族的凝聚力和反抗力,这是生逢乱世的青年学子的复仇方式之一种吧。茅盾《参孙的复仇》根据《旧约•士师记》重写而成,参孙在《旧约》中就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形象,参孙是神受孕于其母而生,上帝对其母说:“你必怀孕生一个儿子,不可用剃头刀剃他的头,因为这孩子一出胎就归神作拿细耳人”,“他必起来拯救以色列人脱离非利士人的手”。他一出生,上帝就赋予他非凡的神力,他曾路杀猛狮,用驴腮骨击杀1000多个非利士人。成年后参孙曾与非利士女子结婚,也与妓女有染,他与客人打赌狡猾机智地胜于对方,在狐狸尾巴上捆上火炬烧毁庄稼。因此,参孙形象丰富而复杂,他是基督的先驱;他是一个拯救民族的勇士;他是一个沉溺于女色的好色之徒;他是一个狡猾奸诈的小人;他是一个敢于复仇的斗士等等,文艺复兴之后,参孙的宗教喻义成为欧洲作家的主要聚焦点,纷纷描述他的忏悔心理和行动,他因违背与上帝的约定遭受非利士人挖眼的惩罚,在磨坊推磨的黑暗中,心灵净化,最后复活信心,终于报仇雪恨,其中弥尔顿的长篇叙事诗《斗士参孙》最具有代表性。茅盾也是在这种思想的基础上来书写复仇者参孙的。茅盾的《参孙的复仇》写于1942年抗日战争最艰苦的时期,借参孙的形象既表达中国人民同仇敌忾与日本侵略者奋战到底的决心和信心,也指出了与敌斗争的艰难和艰苦。

小说中参孙的妻子大利拉一直在纠缠着问他力气大的秘密。“像一条蛇,大利拉纠缠着参孙粗壮的躯干;像蛇的尖端开锋的毒舌,她那一会儿软媚,一会儿泼辣,一会儿佯嗔,一会儿呜呜咽咽的百般做作,百般花言巧语,刺进了参孙的耳朵,刺痛了他的脑,有时使他麻痹,有时使他战栗;甚至有时也使他不免一阵儿的迷惑晕眩。”不管大利拉对他怎样的诱惑或刺激,他都“打算给她一个绝对的不理睬。”可是大利拉一直在不屈不挠地、柔媚地表白着爱情,之所以问他为什么这么大力气,都是因为爱他,可是她被参孙骗了三次了,她还是爱他。慢慢的,参孙开始怀疑“到底是她来试我呢,还是我试她,我开头就不相信她,这也许是我的不对罢?……也许是我太坏,把好人都当作坏人了!”最后在大利拉的韧性而又辛辣地攻势下,参孙在“得救”的喜悦中告诉她说“我从来没有剃过头发。我出娘胎后,从没剃过头。如果剃掉了头发,我就跟平常人一样了!”,在大利拉的怀抱中,参孙的七绺头发被非利士人剃光了,挖掉了他的眼睛。在被惩罚推石磨的监牢里,那剃掉的头发又慢慢长出来了,参孙的信心也在生长。终于,在非利士人盛大宴会上,准备戏耍侮辱参孙时,他再次凝聚神力将大殿的柱子推倒,三千非利士人与参孙同归于尽。茅盾说借用宗教神话创作小说是为了“迷惑检察官的眼睛,使文中有刺而他们又无词可借以进行他们那‘拿手戏’的削改”[7],于是就借用《圣经》中的故事来一点指桑骂槐的小把戏,可见小说的政治目的非常明确,就是借参孙被大利拉柔媚诱惑的攻势下,如何丧失神力,意在说明敌手狡猾、诡计多端和保持坚定意志的可贵性。作品用大量篇幅描摹在大利拉千娇百媚的纠缠中参孙由“不理睬”到软化、自责、动摇的心理过程,参孙不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先知神(研究者认为“参孙”的希伯来名称是Shimshon,是太阳“shemesh”的变体)而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使参孙形象更具有现实的生活气息。因此参孙一时糊涂说出自己的秘密做了铺垫,特别是参孙最后发力与三千多非利士人同归于尽,更具有了悲壮色彩,参孙复仇的价值意义也就更大,为受尽屈辱的中国人赢得抗战的胜利注入了更大的信心。

三、结语

复仇是希腊神话、北欧神话和中国神话传说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重要的文学原型,但是受传统儒家仁爱思想的影响,复仇文学在中国文学中并不发达,近代以来,在外族入侵、民族救亡的文化语境中,复仇的文学情绪再次被激发起来。与大量的复仇文学相比较,重写神话的复仇原型,更具有文化上的价值意义,神话作为民族文化形成的基础,神话复仇意味着文化复仇,更有助于激起民族成员的内在复仇情绪。鲁迅以基督耶稣之死和黑衣人、眉间尺、王的同归于尽来表达对阴冷人性、黑暗社会的拯救。夸父追逐太阳向权威者宣誓的果敢和参孙报复非利士人的复仇行为,都表达了被欺凌的弱者不甘示弱的反抗情绪。佛克马说重写包含着“重写者的自我和他的时代”,在民族救亡的高涨情绪中,复仇神话的重写承担了作家自我、环境、时代和文学传统的共同责任。

参考文献:

[1]D•佛克马.中国与欧洲传统中的重写方式[J].范智红,译.文学评论,1999.

[2]鲁迅.鲁迅全集[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236.

[3]鲁迅.鲁迅全集[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451.

[4]叶舒宪.中国神话哲学[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137.

[5]汪玉岑.夸父:后记[M].北京:北平燕京大学,1941:32.

[6]郭绍虞.夸父:序言[M].北京:北平燕京大学,1941:1.

[7]茅盾.茅盾文集[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543.

作者:景莹 单位:南通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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